解放日報 | 林在勇:念在湖北,詩詞日記

發佈者:新聞中心發佈時間:2020-11-02瀏覽次數:10



書中配圖“湖北風物民俗”,均上海師範大學影視傳媒學院熊欣逸設計

《我在湖北》 林在勇 主編 上海人民出版社



“致敬我們眼中的戰疫英雄:一面是凡人,一面是勇士;記錄我們位於抗疫前線的家鄉:天亮了,夢醒了,湖北好起來了;記錄我們的思考與成長:從未放棄,在戰疫中成長,我們終將成為主角。”

上海師範大學100位師生用文字記錄這個春天他們與湖北的故事,普通人的通訊存真,也是中國故事的一部分。

歷史是回看的,而身在歷史中卻可能渾然不覺。2020年1月19日,我帶着兒子駕車南下,計劃將折向西南,再回頭北上,春節後、元宵節前在湖北、在武漢。

1月23日武漢宣佈封城。19日的日記“連寒節氣連天雨,隔岸峯巒隔眼雲。腳健行從温嶺過,楠溪麗日又風薰”(《七絕·東甌行程》),記錄的就是這樣的心情。

1月20日那天,我正轉悠完浙南最美的古村廊橋,從閩浙之間雲霧繚繞的界嶺分水關進入福建,一切都挺美好。20日的日記《七絕·浙南泰順入閩》,“順溪鎮外虹橋隱,分水關前霧境開。千里驅車看不足,一山又送一山來”。

大歷史就這樣來了。21日福建莆田之夜,已經過了飯點頗久,在中科院某所擔任黨委副書記的老學生小陳,風塵僕僕驅車趕到,喜出望外的重逢,卻從憂心忡忡的新聞説起。到了第二天,去看媽祖林默娘故鄉莆田的另一勝地,明代儒釋道三教合一林龍江先生祖廟,對於我個人,正好是初讀《百子全書》對其中林子十分好奇的30週年,也是當年寫歷代災異對思想史影響那本小書的30週年。冥冥之中,就是如此。1月21日只知道中國有災。《七律·莆田飲故交,驟聞全國疫情唯閩省獨免》:“浙縣仙居未憩休,車趨閩莆樂仙遊。每逢舊友心尤喜,忽報新聞色愈憂。何用林龍江祖教,惟求平海默娘籌。寰中一隅今無疫,福地東南是福州。”此刻心中想的是,學校應該採取什麼樣的防範措施,與2003年抗擊非典有何異同,還想幸好我在福建,回學校時不會對我的同事們造成困擾吧。

校長很棒,我不在,他佈置了防疫工作;學校的幹部員工們也很棒,馬上就採取了校園管控措施。現在我們的問題就是要想長遠一些了:三週後,能不能開學呢?需要準備一些網課。人在外,心煩憂。只過了一天,就在旅店病倒了,23日已是除夕,年夜飯就在客舍裏點外賣了事。《己亥除夕》,“三百六旬零幾日,雙拳打得萬憂開。多煩每應五行去,無故常添一歲來。”

一躺三天,身病一天即愈,心病三天輾轉,想到了未來國家何以解局和處世,想到了我們的學生身體會病嗎、心會病嗎?

改變行程,趕快回滬。浙江的防疫形勢很緊張,一路未敢住店,就在高速公路服務區裏車上打盹兒。大年初五回上海,當然也不敢到學校,至少先自我隔離。武漢的好消息沒有,網上的壞消息看得人觸目驚心。但戰勝非典的經驗告訴我,有正確的領導,有全民的動員,有科學的操作,黑暗終究會過去的。1月30日的日記,不寫唐詩改寫宋詞了。《霜天曉角·己亥庚子疫情》,“年前傳警,庚子初難靖。流水落花何意,輪兇吉、當知儆。黑鵝無僥倖,大犀常與並。經歷許多天算,自助勝、須人定。”

武漢封城十幾天,所有的電話都打了,從葛副校長那裏獲得了最終的好消息。學校寒假在湖北的576名學生和近百位教職員工及其在鄂近親屬,均無一中招,真是萬幸。上海桂林路和奉賢海灣兩個校園,也一切安好。2月5日市領導檢查了我們學校的防疫工作,我們也彙報了網上教學安排。6日在部分一線幹部的會議上,我提出,形勢是不斷變化的,要有底線思維,也要有前瞻思維。要把突發疫情的挑戰,當作教育改革的契機。學校在大數據5G人工智能時代要引領和服務於教育教學改革。

短短半個月時間,自己已經感覺到走進了歷史之中,在想今後怎麼反觀自己的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武漢未來究竟如何,在上海避疫又能有什麼作為?只有念在湖北,祈望國泰民安,師大學子無恙。2月8日元宵節,烏雲不見月圓,舉國上下誰還有心思過節呢,填詞一闕。《夜遊宮·疫中上元節》:“倏爾新年舊歲,又佳節,身為物累。潑墨雲張上元晦,魁杓隱,牖燈稀,霜凝淚。便把平生愧,細數來,長天仰對。君子之思無出位,所以然,豈其然,人不寐。”又一首《雨霖鈴·哀江城次柳永寒蟬悽切原韻》:“風何恓切,又誰陰咒,不肯消歇。深雲早化黑雨,紅光斧閃,雷拋冰發。更有彌空毒瘴,令千籟喑噎。僥倖未、九死一生,悚鬱難言漢江闊。人心貴在能悲惻,況同經、恁樣新年節。吾安及人安否,應拜對、普天輪月。大難真來,焉可、虛將救贖誆設。欲等到、傷淚流乾,痛史方才説?”

武漢的疫情越發嚴重,網上謠言越發嚴重,心情也越發沉重。祈禱在鄂師生千萬要平安。新聞裏還曝出了那邊電閃雷鳴,冰雹大如雞子。湖北,你還好嗎?

2月14日,武漢的疫情仍在最膠着的時期。想起除夕夜朋友轉來的視頻,感動於上海醫護人員身着紅色防護裝冒着風雪登機飛赴武漢的無聲的場面,這些人身後該有多少他(她)愛的人和愛他(她)的人彼此的牽掛,我流下了眼淚。而且就在2月14日這一天,媒體報道,有1700多名醫護人員確診了新冠。《望遠行·聞醫者千七百人染疫》:“團圓歲節,徵人去、淚化寒天凝雪。一行危楚,便入愁城,蹈險豈能無怯。本是常人,因了懸壺生濟,身自奮先經劫。但慈悲、唯見哀鴻霜月。誰曰,阿鼻獄應我入,事至此、舍之方決。職志浩然,素心久矣,安顧碎言擿觖。何用空歌虛鼓,金章雲綬,莫若哀亡矜孑。跪萬千中砥,平民忠烈。”

作曲家徐堅強先生主動為我分享的詞譜了曲,還搞成了一個合唱的視頻,寄託了對前年曾幫助歌劇《賀綠汀》在漢演出的湖北朋友們,還有在鄂的師生們無以表達的縈懷關切。《江城子·庚子疫中寄呈武漢友人》:“兩江三鎮九衢中。二靈峯,萬流東。龜圓蛇遠,智壽象非空。血火曾開新漢紀,今數劫,道仍隆。常悔舊遊過匆匆。武昌風,滿心瞳。一城人好,最是感親同。庚子年來淚夜禱,桃豔后,面應紅。”

疫情讓武漢、湖北的人們遭遇了最大的艱難,全國人民也在各種艱困之中。冬季的梅花已經殘落,疫情的好轉還在等待之中。《離亭燕·疫歲春寒,忽見臘梅凋殘》:“疫歲久寒風偃,人寂未聞啼喚。取徑樹庭尋常過,錯過冬英叢瓣。夕照對空枝,已是凋零向晚。掩鼻層紗遮眼,香冷不親蒙面。梅待我知連三月,我待春風何見。代謝自生機,梅子熟前歸燕。”

進入3月,好轉的跡象呈現了。武漢戰疫進入攻堅甚至大反攻的階段,習近平總書記親臨一線。中國一定能夠戰勝寒冬的疫情迎來春色滿園。《蕃女怨·代美麗慳國擬春詞》:“夜闌偷把花折棄,塵掩坑瘞。問村人,誰美麗,妾專春季。奈何紅雨送新來,滿園開。”我們離戰勝疫情一步步走近,雖然還有變數,但是大趨勢向好。我們的體制機制的優越性已經彰顯。

心念在湖北、在武漢的學生們,他們應該能夠感受到,一種新時代飽含思想的力量正在推動和教育我們自己。我真心地希望孩子們寫下來,寫下這一段心路歷程,寫下這一段大歷史中的個人存真。《菩薩蠻·聞武漢四月疫將止,依毛主席黃鶴樓原韻填詞為禱》:“一城禍福興邦國,春風四月重回北。枯木幸萌蒼,淚櫻落漢江。英雄身影去,逝者傷心處。水廣必淪滔,中流砥更高。”

春天真的來了。《採桑子·當春》:“當春節令行乖舛,陽錯陰差。氣數何差,老樹猶含苞內芽。但經霜冷和風至,一樣春花。別樣春花,未改天青無際涯。”第一批援鄂醫療隊返程了,電視畫面中看到廣東醫療隊下飛機時三個護士女孩子手拿國旗從舷梯奔跑而下,像小燕子乘着春風飛向歡迎的隊伍,我的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4月8日武漢解封了,聽着、看着視頻中鳴響的汽車喇叭聲和武漢三鎮的夜光燈火,眼淚又一次禁不住流了下來。

好了,一切都好了。兩個月,世界已經變了模樣,歷史已經翻開新的篇章。《破陣子·疫必靖民必安國必強》:“又作小兒辯日,與歸夫子言風。想後思前多少別,北轍南轅左右同。厥允務執中。事固難明兩月,憂何能盡一盅。須有豪情開萬世,都是人民積寸功。長歌抱兕觥。”

好了,一切都好了。上海師範大學600多位在湖北安然度過2020年春天的老師、同學,也都寫下了自己的疫中感懷,記錄了身邊的人和事。限於篇幅,書中選編了近百篇。

近百篇文字,絕大部分作者是“95後”,還有38位“00後”,文字裏沒有空洞的讚歌,情懷樸素,辭藻平實,卻是當下的定格,歷史的存真。是我們新時代偉大的內在力量,讓青年一代學生們寫下了這些寶貴的文字。他們筆下,是一日三餐的變化,是至親摯友的記掛,是前線疫情的緩急,是左鄰右里的康健。他們或守望親眷,相伴長燈;或身披戰甲,親赴前線;或心懷赤忱,為卿後援。他們的文字懷家國之憂,抱爭鳴之意。

讀到“我是‘95後’,是當年非典時被保護的一代,如今我已成人,也要去保護我的親人和祖國”,長槍白馬,義無反顧,令我動容。師大的學生,這羣20歲左右的青年人身上,有中國“化”難興邦的勇氣,有共克時艱的風範,有民為邦本的胸懷,有眾志成城的情志,這些,正是中國戰勝疫情最大的底氣!他們是最應該被傾聽的聲音,因為疫情來時,他們身臨其境;面對疫情,他們身體力行。他們是最應該被記錄的聲音,因為他們都還年輕,他們心智之成熟,心態之平和,心懷之遼遠,心跡之坦蕩,亦是中國未來看待世界的方式。

編纂既成,時常會想,我們究竟要如何銘記2020年?修一道牆,將英雄的名字鐫刻在上?立一座碑,讓子孫銘記災難,敬畏生命?或許,我們更願意用文字記錄下可以回看的真實的歷史,記錄下疫情時的“守城”和我們內心的“守誠”。上海一所大學師生通訊的存真,也是中國故事的一部分。 (作者繫上海師範大學黨委書記)

書摘

“嘿,柯傑,你在那裏還好嗎?”

電影《尋夢環遊記》説:“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雖然無情的病毒劫走了你,但你仍然活在我的心中,生生不息。

坐在名為“生命”的列車上,人們來來往往。有些人在最快樂的時光陪你嬉笑打鬧,此時,列車外是最美的風景;有些人陪你走完最艱難的一段,此時,列車正行駛在漆黑的隧道中,暗無天日;有些人只停留一天就匆匆離開,你和他們話不投機;有些人對你來説十分重要,可他們卻突然被名為“命運”的列車長告知,下一站必須下車……

我們總會遇見新的人,也會在不經意間沉痛地告別某一位很重要的人,人生就是一場不斷遇見又不斷告別的旅程。學會珍視家人、朋友和所擁有的一切,反覆叮囑自己,每一次告別,都請用力一些。

每一次用力地告別,是為了永別時的不留遺憾。

每一次用力地告別,是為了下次更好地遇見。

——劉洋,1998年生,湖北宜昌人,哲學與法政學院本科生

我們班很多同學選擇了畢業後留在上海發展,而我經過深思熟慮,和中國銀行湖北省分行簽訂了三方協議,將從網點服務的基層工作幹起,用我的專業所學來建設家鄉。

經歷了疫情大考,我對家鄉武漢有了更深的眷念。這場疫情給武漢帶來了創傷,經濟、社會各方面都面臨極大的考驗,但是,這個英雄的城市經受了洗禮,也得到了全國人民的鼎力支持。46000多名醫護人員向着湖北逆行,建設者們書寫了10天建成火神山醫院、18天建成雷神山醫院的神話,各行各業和廣大志願者扶危濟困。目睹和親歷這一切,讓我更加明白,在以後的人生中,在大我與小我、奉獻與索取、生與死的選擇之間,如何作出正確的決定。一想到在自己的家鄉,即將開啓全新的職業生涯,我非常興奮。

師大的求學生涯,已經把“厚德、博學、求是、篤行”的校訓精神,深深紮根在我的心中。我將在武漢,勇敢地面向未來、創造未來,讓青春由磨礪而出彩,人生因奮鬥而昇華。

——李羿民,1995年生,湖北武漢人,商學院碩士研究生

護士長讓我作為整個病區的採購員,每週一次,定時收集本病區病人需要的生活物資信息,然後去超市幫他們集中採購。雖然不能像醫生和護士那樣親臨戰場,但是護士長説,我這算是幫忙穩定了大部隊的後方,讓抗疫前線的醫生們沒有後顧之憂。

在醫院的兩個月,我還看到了10名抱着氧氣罐以及各種儀器的醫生為了護送一名ECMO病人做CT所上演的“生死時速”;看到了在救護車旁,醫生和護士們爭分奪秒轉運病人的場景;看到了一輛輛掛着“新冠肺炎病毒疫情防控應急物資,中國加油”橫幅的貨車開進醫院……然而,我也聽到了醫護人員感染犧牲以及一些志願者倒在工作崗位上的消息……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從天而降的英雄,更多的是從日常生活中挺身而出的凡人。愈是在國家危難之際,這些平凡卻衝鋒在前的人愈是會成為中國的脊樑。即使夜晚再怎麼黑,他們也會貢獻自己的螢火,還我們璀璨的星河。也正是因為有了他們,新冠肺炎不再可怕,我們也終將會迎來勝利的曙光。

——周齊,1995年生,湖北監利人,教育學院碩士研究生


鏈接地址://www.shobserver.com/journal/2020-10-31/getArticle.htm?id=302712